#N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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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手指在苏维民的头发里又梳了几下,然后停了。她把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刮过他的耳廓,力道极轻,但苏维民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疲惫的、放松的、把脸埋在她腰侧的姿势里警觉地坐直了。他太了解苏晚了——她每次在他头发里梳着梳着突然停手的时候,都不是因为梳够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某件她觉得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就跟他说明白的事。果不其然。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落地灯的暖黄色光晕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她的表情可一点都不毛茸茸。“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她的语气从刚才那种软下来的、带着几分心疼的调子,重新切换回了那种字正腔圆、不容置疑的通知模式,“明天国庆长假,我爸带着老大和老二来海城玩。机票已经订好了,上午十点到虹桥。”苏维民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几分。他和苏晚结婚这么多年,苏晚的父亲——他的岳父——苏镇山老爷子,在他心里的地位一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存在。老爷子在军方高层干了大半辈子,肩膀上扛过的将星比他家里挂的勋章还多,退休之后闲不住,在京郊弄了个小院子种菜养花,平时看着挺和蔼的一个老头,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但苏维民知道,那种笑眯眯是老虎打盹时的眯眯眼——看着温顺,睁开的时候能让你脊背发凉。当年他和苏晚刚在一起的时候,老爷子只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我女儿选了你,我不拦。但你得记住——你让她哭一次,我让你哭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老爷子还在笑,手里端着一杯龙井,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但苏维民回去之后连着做了三天噩梦。“爸要来?你怎么不早说?”苏维民站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排行程——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点半能结束,赶在老爷子到之前回家应该来得及。然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老大和老二都来?住哪儿?”“住家里。”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在苏维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苏维民的表情在一秒之内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从意外到犹豫到认命。“行,我把书房收拾一下,老大睡书房,老二睡客房,爸和咱们住主卧——”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苏晚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往上翘,那种翘法他很熟悉——是那种“我还有一个更让你头疼的消息没告诉你”的翘法。“还有呢?”他警惕地问。“明天不许去亨泰商圈,也不许去华民广场。”苏晚说完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关键词都在空气中多悬了一会儿,“我不想让老大和老二看见那两个老女人。”苏维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笑——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外交照会——但他实在是没忍住。因为他想到上一次老爷子和两个孩子来海城的时候,大儿子苏知行缠着他要去看华民广场那个新开的航天主题乐园,据说里面有等比例复刻的长征五号火箭模型和模拟太空行走的VR体验馆,苏知行在电话里念叨了快一个月。老二苏念晚虽然比他哥哥矜持一点,但每次提到华民广场那个室内滑雪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也是藏不住的。“大小姐,别那么严肃嘛。”苏维民笑着说,故意用了当年两人谈恋爱时的称呼——那时候苏晚还在交大读研究生,他是她的师兄,每次她板着脸跟他讲大道理的时候他就叫她“大小姐”,她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忍俊不禁地破功,“老大可是一直想来华民广场玩的,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还问我航天乐园的门票涨价了没有。那边好几个主题乐园,跟迪士尼差不多,你让他们大老远从京城飞过来,结果连华民广场都不让去,你觉得你儿子会答应吗?”苏晚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和她刚才在沙发上那种冷冰冰的审视不同——刚才的冷是真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将门之女的威严;现在这一瞪是嗔,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在耍贫嘴但还是会被逗到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嗔。她的嘴角果然没有绷住,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强行按了回去。这个过程极其短暂,但苏维民捕捉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那就一起去。”苏晚把双手从胸前放下,转身朝厨房走去,路过苏维民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语气仍然端着,但尾音已经软了几分,“但你不许单独去找她们说话。公事也不行。我在场,你说什么我都听着。”苏维民赶紧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茶杯,帮她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从茶罐里舀了一勺龙井放进杯子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几千次。他一边泡茶一边说:“行行行,都听你的。明天董事会开完我就回来,带老大老二去航天乐园,室内滑雪场也去,晚上再去外滩看灯。你想去哪儿?要不要顺便去趟南京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苏晚面前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种语气连续不断地说话了——不是汇报工作,不是讨论正事,而是一种更轻松的、更日常的、絮絮叨叨的丈夫的语气。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又好像是半年前。他说不清楚。苏晚显然也感觉到了。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歪着头看他手忙脚乱地泡茶的样子,目光里那层审视和警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融化。融化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和他一起走过了大半生的女人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温柔。“苏维民。”她叫了他一声。“嗯?”他头也没回,正在专心致志地往杯子里倒热水。“你今天表现还可以。”苏维民手一抖,差点把热水倒在自己手上。他把茶杯放稳,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解气氛,但看到她靠在门框上的姿态——藏青色的棉质长裙裹着她依然保持得很好很挺的身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深棕色光泽,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笑意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柔和了十岁——他把那句俏皮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躲。晚上十一点半,苏维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那个正襟危坐的苏主任要年轻好几岁,也疲惫好几分。他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参观、演示、何业飞的闹剧、警察局的电话、苏红梅和薛晓华的投资意向、苏晚的质问和安抚——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天里被拉伸到了一个极其宽广的幅度,从愤怒到冷静,从屈辱到坚定,从恐惧到感动,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又突然松开的皮筋,弹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身的酸痛和疲惫。他看了一眼主卧里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书房的沙发床可以拉开,上面有枕头和薄被,睡起来也不算差。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朝主卧方向试探性地开口:“苏晚,我今天工作真的很累,想一个人睡。我去书房——”他话还没说完,苏晚已经从主卧里走出来了。她还穿着那条藏青色的家居长裙,但头发已经放下来了,长发披散在肩上,长度刚好到肩胛骨的位置,发尾微微卷曲,带着刚洗完澡后特有的蓬松和光泽。她脸上的护肤品还没来得及完全吸收,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润光泽。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按在苏维民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没法转身往书房走。“你再说一遍?”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苏维民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苏维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沙发扶手上。然后他看到苏晚的动作——她弯下腰,从沙发上抄起一只靠枕,掂了掂分量,然后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手法,把他整个人按倒在沙发上。靠枕落下来的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他最不吃痛的位置——肩膀、后背、大腿外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伤筋不动骨,但每一下都能让他发出真实的、毫无表演成分的惨叫。“你什么身份?啊?你以为你是中央部委的领导就了不起?进了这个门你还是我苏晚的男人!想一个人睡?想分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苏晚每说一句就砸一下,节奏控制得比交响乐指挥还精准,“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嗯?当年你二十多岁的时候追我,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对那些比你大十几岁的女人总是特别上心。你的高中老师,比你大二十二岁,当时在临江一中,你每次都找理由去看她,你每个周末都往人家家里跑,别以为我不知道。后来在临江,苏红梅比你大21岁,薛晓华比你大16岁,你跟她们走得那么近,我忍了。现在你四十多了,是不是开始觉得我也老了?是不是想换年轻的?”“不是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苏晚你听我说——疼疼疼疼疼——”苏维民在靠枕的密集攻势下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护着头,笑得喘不过气来,嘴里不断求饶。这种暴打在他们夫妻之间是一种极其私密的交流方式,外人永远不会理解——在外面,他是受万人敬仰的部级领导,在新闻里出现的时候永远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得像是雕像;但在家里,在这个只有苏晚能看到的地方,他就是一个被老婆按在沙发上用靠枕打、还被打得哈哈大笑的中年男人。苏晚打够了,把靠枕往旁边一扔,一只膝盖压在沙发边缘上,俯下身,伸手揪住苏维民的右耳——力道精准,刚好控制在让他能感觉到疼但不会真的受伤的程度。她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脸上护肤品的淡淡玫瑰香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鼻尖上,温热的,带着几分运动后的微喘。“苏维民,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许嫌我老。当年你跟江曼殊离婚之后,是我不嫌弃你有个前妻,是我陪你从临江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京城。我爸给你的那些帮助,不是我求他给的——是他自己愿意给的,因为他说你是他见过的年轻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但你要记住,我苏晚嫁给一个男人,不是贪他的官位,不是贪他的前程。我只是喜欢他这个人。但你要是敢嫌我老,敢跟我分床睡——”她凑到他耳边,把最后半句话压成气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舌尖在牙齿上弹出来的,“你知道会怎样。”苏维民连连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不敢不敢绝对不会”。他这副样子要是被他办公室里那些下属看到,估计整个部委大楼的秩序都要崩塌——那个在会上拍桌子骂人的苏主任,那个让多少司长局长都闻风丧胆的苏主任,此刻正被自家老婆揪着耳朵按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一个不知道该归类为痛苦还是幸福的笑容。苏晚满意了。她松开他的耳朵,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被教训完的大狗。然后她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家居裙上被刚才的动作弄乱的领口,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朝他伸出一只手。“起来。睡觉。”苏维民握住她的手,被她从沙发上拽起来。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顺势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鼻尖——这个身高差在他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就刚刚好,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款,超市里买的,几十块钱一大瓶。她从来不用那些昂贵的香水,她说那些东西让她想起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京城名媛,脸上涂着三层粉,笑起来嘴角是僵的。“我没嫌你老。”苏维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今天真的很累。上午视察,下午何业飞闹事,晚上跟你汇报,明天还有董事会和岳父大人——我这一天比上班还累。你想到哪儿去了。”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五官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了几分。她的眼角那几道细纹在近距离下清晰可见,但苏维民觉得那些纹路很好看——不是年轻的好看,是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有故事的、有质感的好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苏晚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像是在盖章,“你喜欢比你大的。江曼殊比你大,苏红梅比你大,薛晓华也比你大。你的审美从二十岁到现在就没变过。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还算个小姑娘。现在我四十了,终于勉强符合你的审美标准了,你倒好,开始嫌我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语气是嗔的,但苏维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极细微的不安。那种不安不属于京城苏家的大小姐,不属于那个把多少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将门之女,只属于一个和丈夫一起过了大半辈子、正在缓慢而不可避免地老去的女人。苏维民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胡说,”他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确实喜欢成熟女性——我承认。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年长的女人有见识、有深度、有故事,跟同龄的小姑娘不一样。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你那时候才多大?二十出头,还在读研究生,扎着个马尾辫,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用食指推一下眼镜腿——那个动作我看一次心跳就快一次。所以你看,我的审美标准在认识你的那天就改了。”苏晚把头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油嘴滑舌。”但她的手指抓着他睡衣前襟的力道却比刚才更紧了几分。两个人就这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落地钟在客厅里敲了十二下,声音沉沉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走吧,睡觉。”苏晚从他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手朝主卧走去。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虎口对虎口,和几十年前第一次牵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苏维民被她牵着走进了主卧,老老实实地躺在了床的左侧——她睡右边,他睡左边,这个位置分配从他们结婚第一天起就没变过。苏晚关了吊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她侧过身,把头枕在他的肩窝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刚好能感觉到他心跳的位置。那个心跳在她的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稳定而有节奏,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钟摆。“晚安。”她说。“晚安。”他说。然后他在黑暗中小声加了一句,“大小姐。”苏晚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拍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大狗。然后她的手就停在那里了,掌心贴着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在她的指尖下慢慢放缓,从刚才那种被暴打之后略带急促的频率,渐渐变成了平稳的、深沉的、属于一个睡着的人的节奏。苏维民做了一个梦。梦的起点是一片雾,灰白色的,很薄,像是清晨江面上的水汽,又像是某个被遗忘太久的老照片上蒙着的灰尘。他在雾里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然后雾忽然散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熟悉的街道上。那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头顶上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满碎金子一样的光斑。是临江。他认出来了——这条街是临江老城区的那条新华路,他当市长的时候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里。街角那家卖豆浆油条的早餐店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大姐,围裙上沾满了油渍,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站在梧桐树下的公交站台旁边,穿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风衣的腰带系得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了一个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往里扣,衬得她的下颌线条柔和而利落。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的带子磨得有些旧了,边角露出了浅色的皮底。她的站姿很端正,不是刻意绷着的那种端正,而是一种长年累月的职业习惯造就的、自然而然的挺拔。她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苏红梅。她在梦里还是他记忆中最初认识她时的样子——三十多岁,刚创办华民,眼睛里有一种饿狼一样的锐利和执着。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还没有变成后来的商界女王,还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边啃冷掉的包子一边看财务报表,额角上总是有几缕碎发因为没时间去理发店而随意地搭在眉梢上。他记得那些碎发,是因为他曾经在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她当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但她的耳根红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梦里的场景忽然切换了。梧桐树和早餐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面朝大海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平面,远处的货轮像火柴盒一样缓缓移动。薛晓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精准的深灰色西装,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西装裙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被丝袜包裹的匀称小腿。她的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后颈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在衣领和发根之间若隐若现。她抽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地吐向玻璃窗,烟雾在玻璃上扩散成一片模糊的白雾,模糊了窗外海天一色的灰蓝。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个笑里有感谢,有尊重,有一种过来人之间不用明说的默契——但她眼睛里没有苏晚那种炽热的、独占的、把他当私有财产一样护在身后的温度。她看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合作伙伴的眼神。梦里他好像听到了薛晓华对他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风声太大了,海浪的声音也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全部卷走了。然后梦的场景又切换了。这一次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薰衣草田。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起伏,一层一层的,像是紫色的海浪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薰衣草香味,浓郁到他几乎能尝到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田中央,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和白色的裙摆一起在空中翻飞。她的背影比苏红梅更单薄,比薛晓华更纤细,像是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芦苇,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折,但又始终没有倒。她转过身来。江曼殊。他很多年没有在梦里见过她了,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把她忘了。但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脸上的五官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大眼睛,那个笑起来就会皱起来的鼻子,那颗在嘴角左边位置的极小的痣。他曾经在多少年前吻过那颗痣,吻过那双眼睛,吻过那个笑起来就会皱起来的鼻子。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记忆全部锁进了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但此刻,在梦里,那个铁盒子的锁不知道被谁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涌得满屋子都是。“维民,”江曼殊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而纤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他从未见过的戒指——不是他当年在地摊上买给她的那枚银戒指,而是一枚很大的、一看就很贵的钻戒,在薰衣草田上方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妈妈在新西兰过得很好。你不用挂念妈妈。”她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南方女人特有的尾音拖长的调子。但她说话的措辞很奇怪——“妈妈”这个自称放在她和他之间,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他妈妈。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用过“妈妈”这个称谓自称。从来都是“我”,只有在哄他睡觉的时候才会说“妈妈在”。而现在,她站在薰衣草田里,用一种平静的、没有任何负罪感的语气,叫他不要挂念她。苏维民想朝她走过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薰衣草田的泥土很软,他的鞋子陷在里面,每拔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几米,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几米就是走不过去。他看到她的笑容正在变得越来越淡,她的身影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薰衣草的紫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白裙子,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紫色。然后他醒了。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在房间里投下极淡的暖黄色光晕。苏晚还睡在他旁边,侧身面向他,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上。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睡得很沉——她睡着的样子比平时柔和很多,眉头不皱了,嘴角不抿了,脸上的线条从清醒时的冷峻变成了松弛的、毫无防备的安详。苏维民没有动。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透过小夜灯微弱的光线看着她熟睡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江曼殊——那时候他还很小,还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只知道妈妈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她每天早上会帮他系红领巾,手指灵活地把那条红色的三角形布料折成工整的长条,绕过他的脖子,打一个漂亮的结。她身上永远有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皂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味道。后来那个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姓霍的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浓烈而刺鼻,每次闻到都让他想打喷嚏。他又想起苏红梅在临江时那个总是很疲惫但又总是很坚定的眼神。她比他大十多岁,但在他面前从来不摆年长者的架子。她叫他“苏市长”,每次来汇报工作的时候都会提前五分钟到,坐在会议室外面等他,从不迟到。有一次她坐在外面等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段时间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因为华民正在谈一笔决定生死的关键融资。他当时看到她靠在长椅上打盹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比心疼更复杂的东西——是尊重。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事业拼命到这种程度,值得他尊重。然后他又想起薛晓华在亨泰集团刚刚起步时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港口边上,指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告诉他,她要把这里改造成整个华东地区最大的自动化码头。她说这话的时候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全部往后飞,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光。他当时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一定能做成。后来她果然做成了。江曼殊,苏红梅,薛晓华。三个比他大的女人——江曼殊比他大将近二十岁,苏红梅比他大十多岁,薛晓华比他大将近十岁。她们每个人都在他生命中的某个阶段占据过极其重要的位置,每个人都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他成为今天的自己。但如今,她们都老了。江曼殊在新西兰,大概已经是满头白发了。苏红梅五十二岁,公务照上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薛晓华六十一岁,头发微白,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被风霜刻出来的。而他自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四十五岁,也开始有白头发了。不是几根,是一片。每次理发的时候理发师都会问他要不要染一下。那些比他大的、年长的、成熟的女人们,那些他曾经仰望过的、依赖过的、心动过的人——都在老去。他自己也在老去。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年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可以在办公室连熬三个通宵,可以在会上连讲四个小时不喝水,可以为了一个项目飞遍全国各地然后在飞机上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但现在呢?熬一次夜要缓两三天,膝盖在下雨天会隐隐作痛,看文件超过两小时眼睛就开始发花。这些都是老去的迹象,一点一点的,不声不响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而苏晚还趴在他胸口上,睡得很沉。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极轻地吻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黑暗。这一次没有梦。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一起一伏,像是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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