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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万那边】(32-33)能习惯一切的生物

海棠书屋 2026-01-26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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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ex Y. G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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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克莉丝汀久病,治疗和护理越来越麻烦,她有时发脾气,伊万劳苦不堪。但他照旧教课、开会、写论文,不如妻子生病前上心,也没有刚得知时那么绝望。他感叹,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是能习惯一切的生物。他也意识到,以克莉丝汀的病情,日子能相对正常,没有婷婷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女人事无巨细照顾克莉丝汀。安抚她,给她建议,不和她争执。他们夫妻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他的工作,或者别的事争执,有婷婷周旋,也扑灭了不少火星。

伊万感激婷婷。他不愿冒犯她。对婷婷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和对不起。冬天出门不便,婷婷有时推克莉丝汀去楼道和大厅转转,免得她闷。婷婷扶她上轮椅,伊万去帮忙。没有个子更小的婷婷熟练、轻巧,伊万反而碍事,还担心碰坏了妻子,只能说句谢谢,由婷婷张罗。伊万早已习惯了婷婷做的饭,下班回来,将饭菜拿出冰箱,放进微波炉。“蓝碗是我的,红碗是克莉丝汀的,绿碗我们没动过,是留给你的。”婷婷会提醒他。“对不起我弄混了,”伊万会从微波炉里拿出碗,也不分颜色,大口吃。有时他和婷婷单独相处,比如周末安顿克莉丝汀睡了午觉,他们出门忙琐事。走在她身边,他会回想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想讨好她或者开个有关他们俩的玩笑,等她转过疲劳的脸,他又语塞。即使他说了什么,婷婷也会提醒,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克莉丝汀独自待在家里。

偶然间,不费心斟酌,倒碰上过妥当的话题,比如工作的笑话。学生考砸了,接连发电子邮件,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刚教书时,只知道狗吃了作业;谁知年年有新花样。我也是活到老学到老。”听他不紧不慢说,婷婷会低头轻笑。他不再跟克莉丝汀说这些。妻子即使没听过,考虑到她正经历的,哪有心听他的琐碎,哪怕当笑话。

伊万有时纳闷,婷婷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会大声说,“我进来了,”也不等回应,拉开书房的滑动门,把洗净、叠好的衣服放在新近添置的小衣柜里,然后调整台灯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自己专注地读论文已经许久。这种本以为只有和睦夫妻之间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婷婷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但他会立刻想到婷婷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想到自己和克莉丝汀的处境。他会压制忽然泛起的爱怜,刻板地说声谢谢。婷婷没空搭理。她会离开书房,去忙别的。以前克莉丝汀做类似的事,伊万总要有所表示,或者轻声细语,或者拥她入怀,表示他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因此对她越发疼爱。

回想与克莉丝汀的过往,对比她的现在,伊万忍不住心痛。在克莉丝汀面前,他竭力不表现出来,说话常常无关痛痒,妻子的应对也类似。看婷婷围着克莉丝汀忙来忙去,伊万有时疑惑,他是不是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当克莉丝汀对他冷淡或者朝他发火,他又感叹,二十年的恩爱敌不过肿瘤。是肿瘤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惹人厌。婷婷也没有对他反感。当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妻子面带愠色,婷婷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躲进书房,拉上滑动门。他会回忆往事。大学里他追求克莉丝汀,她接受了自己的表白。他毕业了,找到了教职,跟克莉丝汀结婚了。他趁着去欧洲开会,与克莉丝汀一同游历。他会回忆他们私密的、有修养的谈话。然后婷婷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了三人组。伊万的回忆总停留在第二次三人组,像一个腹痛病人从上到下按压身体,总是在痛点上方两英寸处停手。他甚至梦见过三人组。“我们换个姿势。”克莉丝汀指挥他和婷婷。他们搭成了三角形,下方是克莉丝汀,伊万跪在她的两腿间,婷婷坐在她的脸上。他与婷婷面对面,他能端详她的脸,爱抚她的乳房。克莉丝汀喘息着,让伊万加大劲。“这样是否太粗鲁,她是否会痛?”伊万问婷婷。“不会的,她喜欢粗鲁,越粗鲁她越喜欢。”说话间婷婷紧锁眉头。“她弄疼你了?”“是的,她用了舌头。她很残暴。”伊万加大劲,身下的人放荡地迎合。“她撑不了多久了。”婷婷说。伊万在午夜惊醒,耳边没有克莉丝汀的叫床声。他的单人床粘湿了。

某天婷婷拉开滑动门,递给伊万一份文件,是克莉丝汀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签字了。克莉丝汀要做手术,也曾咨询过伊万。但他教课忙,问起来常常说,“随你的意思”,所以查阅资料、跟医生商谈、做检查、估算费用以及保险公司承担的比例等等都是婷婷和克莉丝汀张罗。读了文件,特别是长篇累牍的关于手术风险的解释,每一段都是为手术失败或者有恶性后果时医院摆脱责任做铺垫,伊万一阵心慌。克莉丝汀在轮盘上猛下了一注;他暂时过得去的日子——几个月前他都不敢想象会成这样——又要起波澜。伊万读完了,婷婷问他有什么问题。伊万问了几种并发症的可能性,包括是否会感染、头痛有多厉害。婷婷转述了医生给的信息。这些问题克莉丝汀和婷婷都考虑过,他的问题没能提醒她们,存在某种被忽略的风险。实际上,能获得的信息,她们都掌握了;克莉丝汀权衡利弊,已经签字,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倒是她刻意让婷婷递文件过来,出乎伊万的意外。

“能否给我一个建议?”伊万拉上滑动门,问婷婷,“我能告诉她我的直觉吗?她签字了,是不是太晚?”

“你的直觉是什么?”

“手术会得不偿失。”

婷婷不说话。看她眼神如此无助,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告诉了她也没用,对吧?”伊万说,“她会说,你当初力推手术,如今又犹豫,真是个空想家、无用的废物!”

婷婷凝视他,许久不说话,然后离开了书房。她转身时,伊万看见她抬手抹眼泪,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33)

以前克莉丝汀不敢想象,明知不能彻底切除的肿瘤,还有人愿意手术。她以为这是不顾生活质量、只管能活多久的过度医疗的陋习。如今身临其境,想法也变了。毕竟,放疗和药物只能维持一时,肿瘤仍在进展。手术好的话,几乎切除全部肿瘤,以后放疗、药物辅助,生活质量会提高;婷婷说的再活五六年就成为可能。坏的话,各种脑功能损害,因为目前的身体状况,短时间死亡,不算受了太多苦。和婷婷、伊万商量之后,克莉丝汀倾向手术。见过主刀医生,是个大个子白人男子,说话透着自信。克莉丝汀打量医生,想象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的手会不会抖,不管是因为喝过酒、没睡好觉,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这位名叫布朗的医生肌肉发达,手术肯定不赖,像大机床能做精细活。婷婷有疑虑,但不愿多说。两个人都笑,凭医生的体型、举止猜测手术能否成功,病人真是可怜。“难怪有人临期皈依基督教。”克莉丝汀又说,“我还是信科学。只求布朗医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手术不完美随机戳几刀——加大布朗运动的幅度。我不怪他。”

手术前,婷婷问克莉丝汀有什么愿望,比如去哪儿游玩。话出口了感觉像她要被执行死刑。

“冬天了,”克莉丝汀说,“去北海道泡温泉!”

“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能行吗?”伊万问。

“或者去瑞士的山上,轮椅下面绑滑雪板,我也滑雪!”

婷婷和伊万都不说话。一会儿克莉丝汀又说:“婷婷你答应我一件事,比去哪儿玩都有趣。”

“什么事?”

克莉丝汀叫伊万离开房间,然后说:

“手术之后我进ICU。你和伊万两个就轻松了。你知道我最好奇什么吗?”

你进了ICU,婷婷心想,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轻松?她说:

“我可以不知道吗?”

“不,我一定要跟你说。我如果活过来,大脑没受损,最好奇的就是,我半死不活的那两天,你跟伊万上过床吗?”

“我不会的。我去ICU陪你。”

“你去ICU做什么,不如回公寓。孤男寡女,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又在ICU,没有撞上的可能。而且睡了也没有证据,不睡也不能减轻我的疑心——如果我醒来还有这种脑功能的话。那么你和伊万是睡还是不睡呢?”

“照你说的,我和伊万既睡了,又没睡。”

“对,你们像薛定谔的猫。”

“拜托了,克莉丝汀。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哪有心情做爱,不管是在哪儿。”

“你没心情?”

“当然。”

“可是伊万呢?伊万一直爱慕你。这段时间你天天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因为我碰都不敢碰你。他又是尊重女人的绅士,除非你愿意,绝不会用强。当公寓里只剩你们两人,他这个高压锅会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所以你要我答应,跟伊万单独相处?”

“是的。”

“着装、动作、言辞,一切照旧?”

“是的。不刻意引诱,也不刻意拒绝。”

“只为测试他?”

“不是说我好奇吗,你难道不?”克莉丝汀嘟囔道。

谁能抹杀好奇心,哪怕再顽劣,如果它能驱使那人冲破手术台、ICU的各种困境,重新活过来。望着克莉丝汀苍白的脸,婷婷叹息说:

“好吧,只要你有勇气接受测试的结果。”

“你怕我不能接受结果?”克莉丝汀声音尖刻,脸颊的肌肉收紧,睁大的眼里现出一个谁也不怕、让婷婷既恨又爱的神情。

“我醒来,你告诉我?”

“如实禀告。”

“绝不隐瞒?”

“绝不!”

几天后,婷婷和伊万目送克莉丝汀进了手术室。他们度过了难熬的若干小时。手术完毕,医生说很顺利。接下来的两天克莉丝汀在ICU,婷婷想去陪她,医院不让。她回到公寓,跟伊万相处。终于克莉丝汀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各种观察和测试之后,医生发消息说手术大获成功,肿瘤切除了,也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婷婷和伊万热泪横流。他们在病房见到了一个半睁眼睛、头上缠着纱布的克莉丝汀,他们进门也没反应。婷婷拉过一个护士,问病人是否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

“没有啊,她挺清醒。”护士说。

伊万捧着一束花凑到床前问:“你好吗,克莉丝汀?”

“我很好,你是谁?”

伊万听错了,以为问他怎么样。他答道:

“我很棒。真高兴你挺过来了。”

“我问你是谁?”克莉丝汀又问,把重音放在“谁”上面。

伊万愣了。婷婷的心往下沉。她上前握住克莉丝汀的手。纵使失忆了,婷婷想,她能说话,会握手。她仍是我的爱人。她正望着我,眼角有笑意。

“见到你真高兴,婷婷。这家伙是谁呀?”克莉丝汀说着,忍不住咧嘴笑,越笑越大。医生没说谎,病人脑功能正常。她还是那个爱玩笑、在别人心尖上荡秋千的克莉丝汀。婷婷边笑边抹泪。伊万也大笑。克莉丝汀说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感觉不吃止疼药都没事。“薛定谔的猫是活的!”

“太好了,太好了!”三个人相拥在一起,伊万和婷婷小心避开病人的头部。然后克莉丝汀请伊万出去,她跟婷婷说话。

“测试的结果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薛定谔的猫不但活着,婷婷心想,而且照旧好奇。

“什么测试?”

“测试伊万的,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什么了?”

“你答应每天回公寓,跟伊万单独相处,看他的反应,你都忘了吗?”

“我答应过吗?”婷婷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记得了。手术不会扰乱了你的记忆吧?”

“就知道你在学我。”

克莉丝汀叫婷婷伸头过来,象征性地打了她一拳。克莉丝汀追问测试的结果。婷婷说:

“这几天伊万跟我一样,忧心忡忡的,哪有做爱的心情?我睡床,他睡沙发或者书房。我们相安无事。他完满通过。”

“真的?你详细说,不要漏过细节。”

“第一晚有点意思。半夜我感觉他跪在床边凝视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一分钟后他去了洗手间。”

“你的意思是,他忍住了诱惑,去洗手间自己解决了?”

“他做什么我可没兴趣。你现在满意了?”

“满意?我震惊了。你说的是实话?”

“绝无虚言。”

“他的确没有行为不轨?”

“规规矩矩。”

“他跟你调情吗?设法亲你吗?”

“完全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让他戴上贞操带了?”

真是个孩子。婷婷见克莉丝汀疑惑的样子,忍不住说:“我把这个测试原原本本告诉了伊万,请他好自为之。”

“什么,你泄了考题!你作弊!”

“开卷考试打A也不错呀。”

“这怎么算A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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